归零

老人是在第七次续租的时候，同意卖掉童年的。

流程很简单。诊所里有一张躺椅，一盏不刺眼的白灯，技师把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上，问他:"您确认要转让的片段，是六岁到九岁。请复述一遍知情同意第三条。"

老人背得很流利。他背完了，又说了一句合同上没有的话。

"九年以后我要能赎回来。"

"当然可以。"技师说，"只要您还在，只要您付得起。"

老人闭上眼睛。

那双电极开始工作的时候，他觉得有人在他脑子里翻抽屉，一个接一个，不快也不慢。最先被抽走的是一个夏天的下午——他记得那个下午有蝉，有西瓜，有父亲把他架在肩上走过一整条街。抽屉合上，那个下午就变成了一句陈述:是的，我六岁那年夏天在街上。

陈述不是记忆。陈述没有味道。

四十分钟后他走出诊所，卡里多了十一万。他用这笔钱付了孙女的手术押金。

九年之后，孙女考上了大学。老人七十四岁，退休金够用，还有一点存款。他走进同一家诊所，接待他的是个年轻人。

"我要赎回我六岁到九岁。"

年轻人查了很久，抬起头，脸上是一种训练过的为难。

"先生，您那部分片段，在这九年里被转让过四次。现在所有权在一个教育集团手里。"

"那我怎么办。"

"您可以购买使用权。"年轻人说，"但按现行规则，购买使用权不恢复原属性，您拿到的是一份高质量的重述。"

老人坐在那张躺椅上，没有马上起来。他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:他记得自己有一个童年，却想不起来那个童年里有没有蝉。

"不用了。"他说。

他走出诊所，天很蓝。他站在台阶上想了很久，最后掏出手机，给孙女打了个电话。

电话接通了，孙女在那边喊他爷爷。

他忽然非常想问一句:你小时候，夏天的下午是什么样子的？

但他最后说的是:"没事，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