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的客人

民国二十三年三月，雾港的雨已经下了十一天。

陈砚生在稿纸的第三行停住笔。写讣告这行当，讲究的是把死人写体面，把活人写体面，把两方都不愿意提的那一段，用一句"遽尔长逝"轻轻盖过去。他写了六年，闭着眼都能写。今天这一份却写不下去——死者姓周，三十二岁，从自家三楼的窗户掉下去，警察局的结论是失足。

问题是，那扇窗子只有一尺宽，朝内开，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。

门被敲响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。陈砚生以为是隔壁的房东来催房租，开门看见的却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。她没打伞，旗袍的下摆滴着水，在门槛上积了一小滩。她抬头看他，问了一句让他后半夜都没睡着的话。

"您是替人写讣告的陈先生吗？我想请您写一份。"

"哪位过世了？"

"还没。"她说，"我想请您先写好。"

陈砚生把她让进门，倒了一杯热水。她捧着杯子不喝，手指关节泛白。她说她姓林，在福熙路一家洋行做事。她说她哥哥三天前从自家三楼摔下去，警察说是失足。她说警察看完现场就走了，连窗台那盆水仙都没挪开。

"我哥哥怕水仙。"她说，"他一闻见那个味就头疼。他不可能在自己窗台上摆水仙。"

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檐上的雨在敲铁皮。陈砚生低头看自己写了一半的讣告。他写讣告六年，见过太多家属把疑点咽下去，因为翻案要钱，要人，要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打盹的城市里把灯举起来。他本来想说，这种事你该去找律师，去找报馆。

但他最后说的是另一句话。

"水仙是谁摆上去的？"

林小姐摇头，眼泪掉进杯子里。

那一夜陈砚生没有睡。他把那份讣告写完，收进抽屉。天快亮的时候，雨小了一点。他撑伞出门，沿着福熙路一直走到尽头，找到了那栋楼。三楼的窗户开着，窗台上空空荡荡，水仙已经被人搬走了。

他在楼下的水沟里，捡到了一枚扣子。铜的，已经绿了，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得的记号。

那是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。雾港有四十万人，每个人都在等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发生。陈砚生当时还不知道，这枚扣子会把他拖进这座城市最深的那一层——那里住着的人，从来不写讣告，因为他们的死，从来没有人敢登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