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码头

福熙路在雾港的西头，第七码头在东头，中间隔着一条江和十四年的旧账。

陈砚生到码头的时候是下午三点，潮还没退，跳板上全是烂泥。他拦住一个扛包的老脚夫，把扣子递过去。老脚夫看了一眼就还给他，说这种东西他不敢认。

"铜的，洋文，"老脚夫说，"那是洋行里管事的制服扣子。学生仔，你从哪捡的，就扔回哪去。"

"福熙路。"

老脚夫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撂，压低了声音:"福熙路七号，宏昌洋行，去年冬天换了东家。新东家姓白，来得不明不白，短短半年把江上三条航线的货权都拿到手了。你捡的扣子，八成是他家的。"

"他家去年冬天死了人吗？"

"死了个账房。"老脚夫说，"说是肺病。棺材抬出来的时候轻得很，四个抬棺的走得飞快，生怕人看出里面没分量。"

陈砚生给了老脚夫两个铜板，转身往宏昌洋行的货栈走。货栈门口站着两个人，穿着一样的深色制服，胸前第二颗扣子是铜的。

他在货栈对面的茶摊坐了两个钟头。日落之前，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货栈门口，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。那人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天，动作很快，但陈砚生看见了——他抬手的时候，右手小指是断的。

民国二十三年，雾港断了一根小指的人不多。

回去的路上陈砚生绕去了报馆。老同事周同把他拉到楼梯间，说他知道的那点事不能登。

"上周死的是姓周的账房，这周你问的那个姓周的年轻人，也是记账的。"周同说，"两个人都从三楼掉下去。你告诉我这是巧合，我信;你告诉我这是有人在清账，我也信。但报馆的信，印不出来。"

"那谁的印得出来？"

周同没答，只把烟按在铁栏杆上，说:"陈砚生，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。你是个写讣告的，不是个查案的。"

陈砚生回到住处的时候，门口放着一个纸包。打开是一盆水仙，花开得正好。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六个字，字很端正，像账本上的字:

到此为止，先生。